农历腊月初八，在我们这就简称叫“腊八”是婚嫁的个老日子。孙老爹家的三孙子孙旺，就是今天结婚。
堂屋的三间正厅，一字排开放着三张方桌。正面墙上贴了一个大红的“囍”字，两
横梁上悬挂着亲友们送的喜帐。正堂上方“囍”字两边吊着两只灯笼，鲜
的光芒使整个屋子罩在一片喜庆的气氛之中。宾客们都到齐了，
屋子都是人，笑语喧哗，不绝与耳。办喜事热闹就热闹孩子，真是一点不假。孩子要比大人多一大半，跑来跑去，吵吵嚷嚷，一会这个要糖，那个要手绢，还有的要炮仗、要香烟，没有一个安稳的。孙旺的爸爸在屋子里来回跑着，一会拿烟，一会倒茶。妈妈则坐在灶门口，负责烧火。两个舅舅当厨师，两个嫂子和大妹妹在洗刷碗筷、摘菜、摘蒜…一家人都忙得团团转，但脸上都是一团的喜气。
中宴开过了。主人、宾客都在忙着，谈论着晚上新娘子进门的事。
孙老爹上了年纪，一些锁碎的事情就不用他张罗了，单和孙旺的姑爹，并排坐在首席上，一人抱着一把小茶壶，聊着闲话。
“看这光景，来年是个好年成哩，前一场雪下得赶趟，正好给小麦盖了
被子。这几天天气是冷，可明年少虫灾啊。”孙老爹看着前面屋顶上还没有化尽的雪，说道。姑爹接着说：“唉，再不能像今年了，又是旱，又是涝。要不是府政救济，可就糟了。”这姑爹比孙老爹小几岁，说起话来硬
的。说：“大哥，你们队比我们队好吧，你们离水库近些。”孙老爹叹口气，说：“好啥哩，早稻是收上来了，可中稻、晚稻连本都没捞起来，今年我们就靠吃救济了。唉，这老天不养人哩…一个劳力才三
五分钱，这日子可怎过哩！”姑爹说：“这几年你家连年办大事，大才、二和结婚了，又分家另过，光靠旺子他爸带着两个孩子们干活，后面跟了这么多张嘴，不容易呀。这几年我们也不行，旺子办事也不能‘帮补’些。”
“哎，你说哪话了，还要‘帮补’好多呀，五十块钱可不少了！”孙老爹很客气的说，并又叹了口气，继续说：“有什么法了呢，结婚要那许多东西，不办不中呀，只有省吃俭用。眼看要过年了，一家老小一件新衣裳都没添哩！”
姑爹点点头，说：“这几年，旺子他妈比前几年老多了，
都驼了，眼睛瘦得都掉坑里去了…大哥，女家都要了些啥哩？”“光衣裳就二十多件。要一头柜桌子，架子
，箱子，啥三只腿的圆桌，五斗橱，大衣橱，还要
纫机…唉，而今呀，娶房媳妇比买头大牯牛还贵哩！”“都办了？”姑爹问。
“你没到里头瞅瞅？一屋子都红赤赤的！”孙老爹说：“就差
纫机没买。丫头来看过一次，没讲啥，就不晓得她那妈…”转眼间，已到掌灯时分了。
俗话话：小家娶媳妇——擦黑进门。现在家里的一切都忙得差不多了，只等着新娘进门。孩子们可是急得要命了，门里门外的跑个不停。孙旺的妈从“灶门口”走了出来，洗了脸，梳了头，换上了一件蓝士林布的，平时几乎不穿的褂子。孙旺这时是既紧张又激动，盼望着新娘子早点到来，可心里总有些不安，甚至有些害怕。
七点了，新娘子没来。人们开始出去看了，有人说：“这天早就黑了，该来了！”
八点了，还是没来，也不见媒人回来。宾客们也都急了，纷纷来问孙旺他爸，他爸更是象热锅上的蚂蚁，坐不是，站不是，无所适从。孙老爹也沉不住气了，手中的茶壶不知丢到什么地方去了，站在门边，眼睛眯
着，瞅着外面，心里说：“那婆娘又搞啥鬼哩！”“怎搞的，这样慢…”宾客们议论着：“这可不是玩笑事，要是新娘不来…这日子可是早就下好的，方圆几十里谁家不知道呀！”
忽然，村北头传来一连串的狗叫声，对，就是女家来的方向。啊，家里沸腾了，孙旺和她妈竟手忙脚
起来了。孙老爹立刻来了精神，说：“来了，来了，快去接！放炮仗，放炮仗！”一屋子的人几乎都跑到外面去了，那挂一千五百响的鞭炮已经挑在长竹竿上了，只等着点火。孩子们叫着，跑着…狗叫声越来越近，等到门口，啊！只有两个媒人。俩人径直跑到堂屋，一
股坐到板凳上，一言不发。人们明白了，但不知何故，刚才那种热烈的气氛顿然没了。孙旺的妈一把抓住一个媒人的手，眼泪汪汪的，说“大伯呀，怎的了？”“唉，气死我了！”那媒人说：“我做这些年的媒，没碰到过这样的老婆娘，简直把我的心肺都给气炸了！”说得吐沫飞溅。另一个媒人比较冷静，说：“唉，大嫂子，我们实在是对不起你们。不就是缺
纫机吗，不中，我们好说呆说，她才答应作一百五十块钱，叫我们回来拿去，不给，就不让新娘出门。我们晓得这腊月黄天的，叫你到哪去搞一百五十块钱。我俩再三跟她磨，可是，让她骂个狗血
头，还是把我们给撵回来了！”第一个说话的那个媒人，气呼呼地说：“真不中，就算了。我保证给旺子再讲个好的，这几年给过的钱，都叫她吐出来！”
孙旺妈妈，那瘦弱憔悴的脸立刻一片煞白，体身不由自主地瘫软在地，嘶哑的噪音哭道：“天哪，我上哪去搞这么多钱，这不是要命吗？”孙旺和几个兄弟们都围在妈的身边，除了孙旺，一个个都穿得单薄褴褛。一个小孙子见
这样，扑到的怀里，叫道：“你怎哭了，三妈不是今晚来吗？”孙旺的爸爸，这个半生勤劳扑实的汉子，坐在板凳上，双手抱着头，一句话也不说。孙旺气得几乎要哭，只是哭不出来，却一溜烟跑到新房里，关上门，抖开本来叠得整整齐齐的红绸被子，连衣躺下了。
孙老爹一脸白胡子茬，突然象个刺猬似的，嘴里只是说：“这可怎好哟！”
宾客们见此情景，无不气愤，无不同情，有几个妇女眼里都
下了泪水。这时，姑爹和几个亲戚们围着媒人在一边商量着…只听姑爹说：“来，大家凑，无论怎的，今晚人要娶来家！”
这就是“腊八”老日子，什么时候才能变成新日子！
一九八O年二月初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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